在昌邑市北孟镇塔耳堡片区东南,平正屯村安然坐落于平旷沃土之上。村落不大,却藏着两样扎根百年的老物件:一盘沧桑老石碾、一株老桩旺盛的国槐。世人皆知平正屯有古槐,却少有人知,这棵全村人守望的老树,本是村关帝庙的庙树,还有一雅号叫龙盘槐。百年以来,庙宇静心、石碾记事、古槐守村,三者相依相伴,串联起平正屯的立村渊源、烟火日常与岁月风骨,完整留存着一村最厚重的过往。

平正屯之名,取“地势平正、立身中正”之意,先民于明清年间为避战乱、求安稳,迁居塔耳堡这片沃土,开荒拓土、筑屋建村。村落安定之后,乡民为祈乡风淳朴、岁岁平安、四时顺遂,合力捐资修建关帝庙。庙宇落成于村之吉位,庄重古朴、香火绵延,承载着村里人忠义守信、向善守正的淳朴信仰。修庙同时,乡民遵齐鲁古俗、循庙宇规制,在庙前亲手栽植一株国槐,因树苗初长便枝干虬曲、盘绕如龙,枝干蜿蜒,当地人遂为其定名龙盘槐。自此,庙立根基、树守香火,关帝庙与龙盘槐共生一体,成为平正屯最古老的镇村风物。
有庙宇安人心,有古槐守岁月,更有一盘老石碾,转动起全村的人间烟火。关帝庙不远处的村中街巷,静静卧着一方百年石碾,青石凿刻、纹路深邃,厚重的碾盘、圆润的碾砣,被一代代村民的手掌与脚步磨得温润光亮。在物资匮乏的农耕年代,这盘石碾是全村人的生计依托。春夏秋冬,晨昏朝夕,村民推碾磨面、碾谷脱糠、压碎杂粮,粗粝的谷物在碾盘间细细研磨,变成养家糊口的口粮。吱呀轮转声常年不绝,成了平正屯最绵长、最温暖的乡音。

龙盘槐的年轮里,藏着平正屯最艰辛的拓荒岁月,也刻着自身不屈的风骨。初建村落时,农事艰难,先民凭一身勤恳,在这片土地深耕劳作。历经数百年风雨洗礼、世事磨砺,如今的龙盘槐早已树心空洞,主干枝干匍匐贴近地面,却从未枯败颓靡,反而逆势扎根、昂扬向上,以极致坚韧续写生机。每至初夏,龙盘槐繁花满枝、素白缀树,淡雅清幽的花香漫遍全村。旧时乡人熟知国槐药性,槐米、槐角、槐叶皆可入药,村民采摘晾晒、储存备用,用以缓解日常小病小痛、祛暑清火,默默护佑着一村人的身心健康。荒年歉岁、岁月艰难之时,这株饱经沧桑的古槐,以浓密枝叶遮挡烈日风雨,为劳作的乡人撑起一方安稳清凉,以蓬勃生机慰藉人心,庇佑村落岁岁安稳。
一树一石,见证乱世峥嵘风骨。近代烽火岁月中,地处塔耳堡要道的平正屯,亦历经风雨波折。昌邑作为红色渤海走廊的关键地段,承载着胶东与沂蒙根据地互通互联的重任,平正屯村民深明大义、忠义果敢,承袭关帝庙忠义守信的精神底色,主动投身支前护国之事。彼时,肃穆的关帝庙是乡人凝心聚力的精神寄托,庙前浓荫蔽日的龙盘槐,成为隐秘议事、临时落脚、传递消息的天然屏障。粗大的树干挡住风雨,繁密的枝叶隐匿身影,无数乡邻在树下奔走相助、守望互助,用平凡身躯守护家国安宁。

山河安稳之后,岁月归于平和,龙盘槐、百年石碾,又一同见证了平正屯的迭代新生。时代更迭,行政区划几经调整,塔耳堡并入丈岭、划归北孟,地名变迁、村容日新,泥土小路换成平整水泥路,低矮老屋换成整洁新农居,农耕方式逐步革新。尽管古庙早已湮灭,但龙盘槐依然苍劲常青,百年石碾静卧村中,守着村庄的旧日光阴。生产队的集体劳作、兴修水利的热火朝天、良田改良的岁岁丰收,一幕幕乡村变迁的图景,皆被龙盘槐看在眼里。夏日槐荫依旧清凉,岁岁槐花依旧飘香,老石碾虽早已退出日常劳作,不再日日轮转,却静静留存着农耕岁月的温度,守护着一村祥和安宁。

如今的平正屯,新旧共生、烟火绵长。年轻一辈奔赴四方、逐梦他乡,新式民居错落排布,乡村风貌焕然一新。可在所有本村人、在外游子心中,已然消逝的关帝庙留存下忠义风骨,百年石碾封存着烟火过往,而躯干空心、匍匐生长的龙盘槐,便是故乡最鲜活、最深刻的印记。龙盘槐不止是一棵树,它是庙之灵、村之魂,盘绕的枝干锁住了百年乡愁;老石碾不止是一件老器物,它轮转着先民的耕耘与坚守,沉淀着平正屯人世代守正向善、忠义质朴的家风乡风。
一树龙盘承古意,一石轮转记流年。它承载着昌邑最南一隅的地域人文,封存着一村的烟火史、奋斗史、精神史。往后岁月,古槐常青、古石不老,继续静静守护平正屯的烟火人间,续写这片乡土温柔而坚韧的岁月长歌。
注:平正屯,乃同学陶大律师家乡,因平日常谈及其村石碾和古槐,故受邀整理以记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