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山东昌邑潍河西岸,勤劳智慧的柳疃人用粗粝的双手,将一种带着山林气息的丝线,淬炼成惊艳世界的“软黄金”——柞绸。这是一种会呼吸的丝绸,不是温室里娇贵的桑蚕丝,而是栉风沐雨的柞蚕,在野性十足的柞树叶间吐露的天然馈赠。

柞绸

柞绸产品
被称为“柞绸”的传奇面料,曾在1915年巴拿马博览会、1933年举行的芝加哥百年进步纪念世界博览会上获得殊荣,让世人惊叹。如今,它依然续写着东方丝绸的不朽传奇。它的每一根丝线、每一道经纬,都交织着绸乡人的质朴、聪慧与不屈不挠的精神。
昌邑柳疃自古就有“丝绸古镇”之称,自周朝起即“养蚕织帛,捻线就织”,至今已有三千多年的丝绸生产历史。“唧唧复唧唧,家家有木机”,“飞梭日日到黄昏,生花妙手织柳绸”,描述的是昔日昌邑柳疃一带家家户户忙织绸的情景。

长在柞树上的茧
当地所产的丝绸,很早就在国内外享有盛名。明万历年间《莱州府志》卷三《物产》篇载:“货之属丝、绵、麻、绢、布、山茧绸、蜡、靛、红花、盐、金、银、铅。”所列诸货中,山茧绸便属昌邑特产。昌邑丝绸,又称茧绸、柞绸,亦有山东绸、鲁绸之称,是承载汉族古老织造智慧的传统工艺珍品。历史上,此地出产的丝绸曾被称作“柳绸”,及至清末,柳疃的丝绸业已相当繁荣,盛况空前。光绪二十八年(1902),王元綎在《野蚕录》中,对当时柳疃的繁荣景象有着详细记述:“今之茧绸,以莱为盛,莱之昌邑柳疃集,为丝业荟萃之区,机户如林,商贾骈陛,茧绸之名溢于四远。”民国时期,柳疃镇已成为山东乃至全国的主要产绸基地。尤为独特的是,昌邑地处平原,不产柞茧,却是柞绸的发祥地之一,这一现象在中国丝绸史上独一无二。昌邑茧绸在清末民初发展至鼎盛时期,有“日上市三千六百匹神绸”之说。

柞蚕丝
昌邑濒临渤海,自古土地“窳卤脆薄居六”,“人众物乏,无他盈余”,而且“租赋独重他邑”,“故有终岁勤动不免饥寒者”,尤其是位于昌邑北乡的柳疃、卜庄、龙池三镇,地处潍河下游,海潮、洪水灾害频发,恶劣的自然环境迫使人们不得不另谋出路。从“穷则思变”到“衣被天下”,勤劳淳朴的绸乡人不会想到,因土地贫瘠被迫贩绸织绸的无奈之举,竟开创了中国柞绸的黄金时代。光绪初年至民国初年,昌邑茧绸走出国门,远销欧美及俄罗斯、印度尼西亚等50多个国家和地区,拓宽了茧绸在海外的销售市场,也使得昌邑成为闻名遐迩的“华侨之乡”。
民国初期,栖霞人孙钟亶在《山蚕辑略》中记载:“山茧之用,虽自汉至明,谓之祥瑞,终未能畅行。降至清初,文明日启,齐东一带,乡间人有以此制线代布者,自此以后,渐多效尤。”这是对山东柞茧业早期发展历史的真实总结。茧绸这项老祖宗发明的非遗技艺里,蕴藏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密码, 柳疃柞绸的织造工序里,藏着绸乡人独具的匠心:豆浆泡丝赋予纤维韧性,猪胰子漂练带来珍珠光泽,脚踏纩车抽出的丝线比发丝更匀称。这种“会呼吸的丝绸”比桑蚕丝更挺括,有着羊绒般的亲肤感,被称为“东方丝绸的活化石”。
茧绸,素有“轻薄如纸,柔轻如绵,不褶不皱,活颤拂扬,离皮离汗,坚固耐穿”的美誉,现代生活中,茧绸,成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“奢侈品”,那是因为它不仅有着悠久的历史,更有着自然的特性。

触摸一匹正宗的柳疃柞绸,最先感受到的是它独特的质感。不像普通丝绸那般柔弱无骨,自带一种坚韧的生命力。它的秘密藏在纤维里:每一根柞蚕丝都有27%的中空结构,就像无数个微型空调,夏天吸汗透气,冬天锁温保暖。更神奇的是,它天生就能阻挡大部分的紫外线,是大自然赐予的防晒佳品。
茧绸纤维粗、拉力大,断裂强度优于桑蚕丝,耐洗耐穿,不会轻易变形或磨破。《长物志》记载“山东茧绸最耐久”。更难得的是,它虽轻薄如纸,却有自己的风骨。回弹性能强,自带自然垂顺感,即“不褶不皱、活颤拂扬”,走动飘逸有筋骨,面料立体有型,做衬衫、丝巾、裤子显得挺括大气。手工织造的柞茧绸带有细微天然丝纹,风格素雅,这就是柞绸,一种懂生活、有担当的面料。

在柳疃老匠人手中,柞丝要经“九死一生”:豆浆浸润三日赋予筋骨,刷丝时每一根都需手指捋顺,漂练火候差半分便成疵品。最动人的是织机上的“双缯分交”——两根绞杆将丝线分成天地,钢缯如燕尾掠波,织工脚踩踏板,一丝不苟,日夜劳作。制作柞绸需要足够的耐心与绝妙的技艺。从豆浆浴丝到猪胰漂练,三十多道工序缺一不可。织一匹好绸恰似“与蚕对话”,柞蚕食百叶吐异丝,丝胶里藏着会跳舞的分子。丝绸工匠们用豆浆和耐心,驯服了野蚕的桀骜,让每寸绸缎都长出会调节温度的毛孔。一匹上好的柞绸,要经历反复多次的淬炼。正因如此,才有“日上市三千六百匹神绸”的盛况,才能远渡重洋,成为欧美贵族争相收藏的东方珍品。

昌邑茧绸历经世代积淀,形成独树一帜的本土丝织源流。其织造工艺承古法、融匠心,成为北方茧绸技艺的鲜活遗存。2006年,柳疃丝绸技艺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
如今,在昌邑柳疃丝绸文化博物馆里,非遗传承者们仍遵循着古法工序织造柞绸。潍坊民间艺术大师、柳疃丝绸技艺传承人刘元勋老师演示着“豆浆浴丝”的绝技,柞丝在热豆浆中三沉三浮,修炼内功,成为上好的原料。柳疃丝绸文化博物馆里,那些精心织造的手工丝绸产品静静陈列着,向每一位参观者展示着古老柞绸的独特魅力。

潍坊民间艺术大师、柳疃丝绸技艺传承人刘元勋正在织绸
传承千年的智慧如今焕发新生,柳疃丝绸多次登上中国国际时装周,并由央视《文脉春秋》等国省级媒体专门报道,非遗保护与创新传承双赢。设计师们将柞绸制成时尚衣品,既有传统旗袍的典雅,又有现代时装的利落。它挺括不易皱的特性,让职场精英们爱不释手;它亲肤养肤的特质,又成为敏感肌人群的福音。一床柞绸夏凉被,可以让你整夜安眠;一件柞绸衬衫,能陪你走过春夏秋冬。真正的奢侈,不是机器速成,是让丝丝缕缕间落满阳光的温柔、鸟鸣的婉转,以及工匠指尖永恒的暖意。

一梭千年,惊艳时光。把非遗穿在身上,你触摸到的是三千年的东方智慧,是丝绸匠人们代代相传的执着,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。在这个追求速成的时代,柞绸依然保持着古老的节奏,带着手工的体温,用它独有的方式,诉说着永恒的品质与格调,这种穿越时光的温柔,正静静等待着你我的遇见。
